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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锺书“一封家信”考

作者:周立超   文章来源:本站   点击数:557   发布日期:2020-10-20

在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的信封上,钱锺书用他惯用的毛笔,书写了13个汉字,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信封。厚重刚劲、潇洒飘逸的书体俨然成一幅名家书法作品。(如下图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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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字如其人”,是说书写在一定程度上能反映一个人的精神面貌,从这个信封,可以了解到当时的钱锺书,正处于一种意气风发,神采飞扬的人生状态。钱锺书的堂弟钱锺汉曾在回忆文稿中提到:“我们堂兄弟辈中,几乎没有一个写字像模像样的,唯独锺书是个例外。锺书是大伯父钱基成的嗣子,钱绳武堂里的长子长孙,大伯父对于锺书深寄希望,一心望子成龙。自从锺书接受启蒙教育起,他亲自写了方块字,教识教写,不亦乐乎……锺书进私塾后,大伯父居然因此停止夜间赌博的嗜好,早早归家,亲自督促锺书温习日间功课。锺书开始临习书法,也是他把着手亲教的,而大伯父的字是‘基字辈’中最好的……当然,后来锺书的书体中已看不出早年临柳帖的面貌,这是他学过古篆、章草,又喜学苏东坡书体并加以变化,才形成他特有的书体风格。”饮水思源,钱锺书的这一手好字,必定要归功于从小打下的扎实基础。

从信封上我们可以了解到,这封信是钱锺书从北京南沙沟寄出的,收信地址为无锡市新街巷32号,收件人是无锡老家堂弟钱锺汉,邮戳日期为1982年8月4日。

无锡市新街巷32号,是钱家祖屋——钱绳武堂,钱锺书在这里度过了童年、少年时期。这是一座民国建筑,没有雕梁画栋,也无名苑奇卉,一切陈设古朴素净,简朴中蕴含着江南书香门第的文化气息,留下钱氏几代人生活的记忆和历史的风声雨痕。钱绳武堂现为钱锺书故居,向社会公众免费开放。

不张扬,不显赫,只在岁月的打磨中保留了本色。也许正是这样,方从勤俭持礼敦厚诚信的家风中,走出一个好学潜思、学贯中西的大学者钱锺书。钱氏家族,英才辈出。“基”字辈的有国学家钱基博和社会活动家钱基厚(孙卿)这一对孪生兄弟;“锺”字辈更是个个有出息,大多外出求学而“不归”。而在老宅生活时间最长的则是钱基厚(孙卿)的次子钱锺汉,他是钱锺书的堂弟。

钱锺汉比钱锺书小两岁,1935年上海光华大学毕业后,长期在无锡为荣氏企业工作,1952年出任无锡市副市长,担任民建无锡市主委,参与无锡市工商联的筹建工作。曾被错划为右派,后获平反,1980年当选为无锡市政协副主席。钱锺书此信寄出的时候,钱锺汉应在市政协领导岗位任上。

钱锺书写这封信的目的,是想托人在老家办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,且是家事,他自然想到了在家乡当领导的堂弟钱锺汉,且他知道钱锺汉办事一向干净利落,托付于他定能解决问题。但是,看上去他为了写好这封信还是颇费斟酌。

纵观钱锺书一贯的书信风格,在这封信里,他开头也文绉绉地客套了一番,先拉家常,后说正题,最后则表示感谢。(原文如下)

“□弟手足”

信开头的第一个字即引起了悬念。

第一种猜测:“克”?“克弟手足”,似乎说不通。

第二种猜测:“老兄”?“老兄弟手足”,文法似乎通了,结合钱锺书惯用造字,他本人的签名就是一个字(见信的落款)。

经多次考证:应为“尧”——“尧弟手足”。

原来,钱家子弟都有叫乳名的习惯。《七尺场存牍》附录中提及钱孙卿11个子女中的10位的乳名:

钱锺韩(文)、钱锺汉(尧)、 钱锺元(元)、钱锺毅(龙)、钱锺仪(满)、钱锺鲁(多)、钱锺彭(九)、钱锺达(宁)、钱锺篯(?)、钱锺华(英)、钱锺泰(安)。

据考:钱锺篯(1930-1934)没有出现有记载的乳名,原因可能是从小过继给钱孙卿的好友,无锡“三贤”之一徐薇生(燕谋)。

钱基博4个子女的乳名分别是:

钱锺书(宣或先)、钱锺纬(武)、钱锺英(牛)、钱锺霞(霞)。据钱基博之孙钱佼汝介绍:钱锺书(宣,我父亲叫他宣哥),钱锺纬(武,我听我祖父叫他武子),钱锺英(牛,钱锺书叫我父亲牛弟)。另据钱基博文章《題畫諭先兒》中,钱基博谓钱锺书为“先儿”。

经过上述考据,信的第一句确认为“尧弟手足。”

“久未通问,伏想著作日富,身体无病为烦。”

钱锺书知道,堂弟钱锺汉有很好的文学底子,他俩是钱绳武堂“锺”字辈中仅有的两个文科生,堂兄弟之间常有通信和诗书对话(如:《钱锺书手稿集·中文笔记》505页记有一首《锺汉三十初度》七律诗)。上世纪七十年代末,钱锺汉进入了创作的高产期,进行文史回忆、小说创作、诗词研究等方面的探索,且有一定成就。因此,在这封信中,钱锺书一面对尧弟勉力,一面惺惺相惜,劝诫其保重身体。

“兄前年冬自日归,决意谢绝外务,以闲养老,而来客来函,穷于应付。”

这一段的背景应为1979年,年近七十的钱锺书赴美国访问,声名鹊起。《管锥编》《旧文四篇》《宋诗选注》《围城》接连出版、重印。自担任中国社科院副院长后,各类文化交流活动日益增多,加上国内掀起“《围城》热”,读者、粉丝、友人的来信、来函如潮,以至于钱锺书把回信视作一种“还债”,每天必须回信三封。杨绛在《我们仨》中写道:“锺书每天起床后,第一件事就是到案头写信。”他回信是出于礼貌,并不仅仅为了应酬,好在他出手很快,呼啦呼啦几下子就是一封。

“李慎之兄今春两晤,俊快如昔,殊可喜慰。”

信中所提李慎之(1923-2003),哲学家、社会学家,无锡人。先后在燕京大学和圣约翰大学学习,曾任周恩来外交秘书、中国社会科学院副院长兼美国研究所所长。

李慎之在《送别钱锺书》一文中写道:“钱先生和我是世交,他的尊大人子泉先生和先君柏森公是朋友,因此我从小就能听到夸他读书如何颖悟,小小年纪就能代父亲司笔札、做应酬诗这些话。子泉先生是我们家乡的文豪,我们上初中时就读过他的《无锡公园记》。因此每当听父亲说‘你们应当学锺书’的时候,心里充满了惊异钦羡之感。但是我真正认识他,已在抗战时期的孤岛上海了。那时他同他的双胞胎叔父孙卿先生同住在上海辣斐德路。他的堂弟锺汉、锺毅、锺鲁、锺彭,或是我的中学老师,或是我的中学同学,关系十分亲密,因此我常去他家。那时往往可以在客厅里看到一位戴黑边眼镜,穿着深色西服、人字呢大衣,望之俨然的人,他们告诉我这就是大哥锺书,我当然是不敢通问的。30年后在北京熟识以后,我才知道 他是一个十分随和而且极富于幽默感的人。不过,如果说学习,那么,以我之鲁钝,不但办不到,而且是根本不敢想的。”

说到这里,不得不提到一位“神秘人物”——“无锡老邱”。他是杨绛府上的“常客”,曾与杨绛来往近二十年。在杨绛眼里,“无锡老邱”是最熟知的家乡人。“无锡老邱”最初认识钱锺书、杨绛就是通过李慎之这位无锡老乡介绍的。

1996年的一个冬天,“无锡老邱”去北京301医院探望住院休养的赵朴初先生,下楼离去时碰见正要上楼的李慎之。邱和李是老朋友,他俩一番寒暄后,问清由来。李慎之将去探望病床上的钱锺书,并邀“无锡老邱”一起上去。“无锡老邱”当年不认识钱锺书,且听说钱锺书的性格脾气是“不待见人”的,正当犹豫,李慎之再次催促,并以批评的语气对“无锡老邱”说:“你怎么可以不去探望一下你的家乡人钱锺书,他可是国宝级人物啊!”这样,“无锡老邱”第一次见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钱锺书,在病房里还遇见到了杨绛。以后,每回去探望朴老,都忘不了探望一下钱老,一年约有十次之多。次数多了,和杨绛熟了,自然成了杨绛府上的常客。

“兹有恳者,忽得锡市两清办公室来函,附察。”

这里说的“锡市两清办公室”,是指1980年,为落实中央政策,退还在动乱岁月中被“破四旧”非法查抄的文物图书,无锡市组建了“查抄文物图书清理领导小组办公室”(简称“两清办”),办公地点就在离钱锺书故居不远的崇安寺三清殿内。彼时的“两清办”堆放着劫后余生的大批文物图书,工作人员除了将已查清户主的物品发还外,还会根据物品的历史艺术价值,在发还后与户主沟通,做好动员工作,说服户主将实物捐献给博物馆、图书馆和地方史志馆。这批“先君手泽”估计是在“破四旧”中被红卫兵从新街巷“钱绳武堂”老宅中查抄出来的,所幸未被付之一炬。

“先君手泽为舍妹夫妇斥卖净尽,此□物劫火仅存,愈可珍惜。”

“先君”——指钱锺书的父亲钱基博(字子泉,号潜庐、老泉),无锡人,现代著名学者、文史专家和教育家。在长达五十余年的教书与治学生涯中,博学精思,著作等身,平生尤以擅长章学诚文史校雠之学著名,诂经谭史,旁涉百家,自谓集部之学,海内罕对;子部钩稽,亦多匡发。故而经、史、子、集四部之学均有专门论著,数量之众多,门类之齐全,学理之精深,少人能及。被誉为中国现代学术史上,真正全面精通经史的一代硕学通儒、文章巨擘。

钱基博把他到湖南写成的《中国文学史》和《孙武书注》二书的手稿,送给女儿作嫁妆,“凡二书之所获,不论国家之学术著作奖金,抑书店之版权稿费,惟尔锺霞实有之”。1957年钱基博弥留之际,又将自1937年起记述论学的数百万字《潜庐日记》二百余本及其他手稿,全部交给女婿石声淮保管。

石声淮,华中师范大学教授,曾任中国屈原学会副会长、中国孔子学会理事、湖北省文学学会副会长。他治学以经学为基础,旁及子史别集,精于考据,务求信实,从不使用二手资料。发表有《说〈损〉〈益〉》《说杂卦传》《说彖传》《说〈招魂〉》《巨笔屠龙手——论苏轼的政治主张》等论文,著述有《元结诗选注》《中国古代文学作品选》《历代散文选》,与人合著《东坡乐府编年笺注》《苏轼文选》,主编《新四书》《大学语文新讲》等。协助夫人钱锺霞女士为国学大师钱基博先生整理遗稿《中国文学史》,由中华书局出版。

没有保护好“先君手泽”,钱锺书对妹妹、妹夫似乎颇有怨言,其实锺霞夫妇自有苦衷。

1957年,钱基博在“反右”运动中受到冲击,由于当时老人已病入膏肓,只能将其女婿石声淮找来代替岳丈挨批。所以后来又遭动乱,心有余悸的石声淮自然害怕被抄家,当时被抄出文字手稿比抄到金银财宝的罪名更大,必将给家人带来极大不幸,所以他们将钱基博的日记、文稿全部销毁了。钱锺霞在其整理的钱基博《中国文学史》后记中提到:“1966年遭罹浩劫,坐视先父仅存之手泽毁而不能救,毒楚何如。”

“冒昧乞弟代为领取,托便人带交兄处,俾余年把玩,如亲提命,感荷曷极。”

早在1935年,钱基博就说过:“儿子锺书能承余学,尤喜搜罗明清两朝人集。以章氏文史之义,抉前贤著述之隐。发凡起例,得未曾有。每叹世有知言,异日得余父子日记,取其中之有系集部者,董理为篇。乃知余父子集部之学,当继嘉定钱氏之史学以后先照映;非夸语也!”

钱锺书非常看重自己的“劳动成果”,对其早年的手稿也是极其“吝啬”的。在写给无锡两清办陈瑞农的信中说道:“得信甚感。已遵示通知上海舍侄汝虎办理领取事宜,倘蒙与以方便,尤所铭如何。去年以来,国内外出版家屡欲编印拙著《全集》,而一九三五年出国以前旧作,只字无存。贵处所得拾柒册拙稿,必有合用者,故拟领回细审,非有所吝也。种费清神,将来必不乏相见之缘,当面谢耳!”

获悉先君的遗物,钱锺书当然不会放过。笔者认为,站在钱锺书的角度来看,也是他对父亲的一种怀念方式而已。 

8月4日发出的信,最晚8月8日该收到了,还急切地在等着堂弟的回信。钱锺书绝对不会想到意外的结果,他的信钱锺汉没能看到。

届时,钱锺汉不在无锡。他于上月27日和大女婿许三才一起到了钱家在上海的寓所。

钱锺汉一个人长期在无锡工作、生活。夫人奚赛珠在上海生活,几个子女都不在身边。近七十的老人了,生活有许多不便,幸好在隔壁邻居搭伙,在吃的问题上还算不是太麻烦。老毛病哮喘时有发作,加上案头工作繁重,一般每年夏天,他都去上海的家里避暑。凑巧大女婿许三才去扬州参加兵器工业部三局的全国性会议,约好会后陪老丈人一起去上海,许顺便再去看一下在青浦的老屋。

翁婿二人一起高兴地来到了上海。钱锺汉住在那栋楼的二楼不到九个平方的亭子间,关好门窗,一如既往的开始了他的文史创作,手上的烟一根接着一根。

由于疲劳过度,8月上旬,钱锺汉病倒了。开始出现咳嗽、发烧。家人当时也没觉得是大不了的事,就去附近的地段医院诊治。大概十天后,病情突然严重起来,这才引起家人的重视。消息传到无锡,无锡政协马上派员探访,并提出回无锡医治,一定请最好的医生、用最好的药。钱家人都是读书人,最懂礼仪,最不想麻烦人家。无锡的建议被婉拒。

钱锺汉的病情开始恶化,钱家人急了,开始四处托人,在复旦大学工作的李富铭(中国著名激光专家,钱锺汉的妹夫)介绍下,于8月底住进了瑞金医院,但为时晚矣。病情继续恶化,抢救无效,于9月9日病逝。

综上所述,信的内容仅192个字,涉及7位名人。分别是信中提到的:先君(钱基博)、钱锺书手上嫂季康同候(钱锺书、杨绛)、舍妹夫妇(钱锺霞、石声淮)、尧弟(钱锺汉)、李慎之兄(李慎之)。

信的结尾部分:“并附委托书一纸。种种费神,非言可谢。”

按照钱锺书的书信风格,收尾处再加上一番客套话,表示对他人的尊重。虽然托办一件较为简单的事情,但也要大大地感谢一番。

钱锺汉并没有见到堂兄的这封家信,而信中提及的钱基博的遗物一事又有怎样的结局呢?

笔者查验了当年“两清”物品归还发放清单。由于年久,资料零散,未能取证到钱基博遗物的签收单。至于钱锺书有没有收到其先君的手迹,已难以考证。如果收到,它的归宿将是和钱锺书、杨绛的资料一起,捐献给清华大学。由于存放在清华大学档案馆“钱氏”资料还未整理、上架,现在无法查阅到。即便今后整理完毕,因未能找到“两清发放目录”也难以确认。但此后钱锺书再也没有提及此事。是钱锺书已通过其他途径收回了先君的手迹,还是念及对尧弟过早离世而不想再提此事,成为了历史之谜。

(作者单位:无锡市钱锺书故居管理中心)

【责任编辑:江东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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